攀岩中的风险与信任：如何在恐惧与判断之间找到平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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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初收到一位听众的来信，由于工作繁忙及进山行程的影响，直到现在才得以回复。然而，这近两个月的沉淀反而让我对这个问题有了更深入的思考。这位听众提到，在参加我于台中乌日破旧二厂举办的风险控管讲座后，对一个核心议题产生了深刻共鸣——在经历多次险些滑落甚至坠落的经历之后，该如何重新建立对攀爬媒介的信任？更重要的是，如何在‘害怕’与‘相信’之间找到心态上的平衡点？ 这个问题背后牵涉的不仅是技术层面的判断，更是心理层面的调适。回顾2017年我在台湾北中南巡回演讲‘从攀登活动谈风险控管’时，曾分享过一段与国际登山伙伴Dave之间的对话。他当时提醒我：‘你太相信攀爬的媒介了。’这句话起初让我困惑，毕竟作为攀岩者，岩石是我们赖以施展技艺的基础。但后来在四川大仰天窝峰的首登过程中，一次先锋攀登中手点突然松脱，身体开始下坠，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他的意思——不是岩石背叛了我，而是我对岩石状态的判断出现了偏差。 事实上，我们所说的‘相信岩石’，本质上是一种误称。岩石不会回应人类的情感，它既不因热爱而坚固，也不会因敬畏而不崩解。真正需要被‘相信’的，是我们自身的评估能力。正如兵法所言：‘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’‘知彼’指的是对外部环境的认知，包括岩质、风化程度、结构稳定性等客观条件；而‘知己’则是清楚掌握自己的技术水平、反应能力与决策逻辑。 许多初学者之所以容易陷入‘过度信任媒介’的误区，是因为他们接触的多为成熟路线。这些路线经过长期使用，松动碎石已被清除，表面看起来稳固可靠。久而久之，便形成一种错觉：所有岩石都是安全的。然而，自然环境始终处于动态变化之中，即便是经典线路也可能因天气、地震或生物作用产生新的隐患。无人涉足的新路线更不必说，每一寸岩壁都需重新评估。 因此，面对事故后的心理重建，并非去追问‘我还能不能相信这块岩石’，而应转为‘我当时的判断与实际情况之间的差距在哪里’。每一次出事或惊险经历，都是提升判断精准度的机会。经验较少时，必须采取保守策略：选择低于自身极限的路线、增加保护点密度、严格检查装备系统。更重要的是，每次攀登结束后进行复盘，像回放电影一样审视每一个决策节点。 这种反思不仅适用于对自然媒介的判断，也延伸至人际协作系统。例如，当确保者操作失误导致坠落受伤，下次是否还能信任搭档？Dave曾因朋友在GriGri操作上的疏忽而摔伤，此后多年不愿做先锋坠落练习。相较之下，他的好友John虽遭遇更严重的事故（绳子过短未打绳尾结导致双踝粉碎性骨折），却因明确意识到责任在于自己准备不足，反而能在康复后彻底改进流程，最终攀至5.14难度。 由此可见，心理阴影能否克服，关键在于能否将事件转化为可控制、可改进的具体问题。若无法归因，恐惧便会持续蔓延；一旦找到解决方案，信心便可重建。对我而言，每当Dave作为绳伴时，我都以最高标准执行确保动作——即使他知道我会接住他，我也不能有丝毫懈怠，因为信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给予，而是通过持续的专业表现赢得的。 最终，攀登的本质不是征服自然，而是认识自我。岩壁不会说谎，它只是如实呈现其本来面貌。我们要学会的，是用更敏锐的眼光去看清它，用更冷静的头脑去评估它，用更坚定的心态去应对它。所谓平衡，并非消除恐惧，而是在恐惧中依然能做出理性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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